2016年10月,海豹御盾保鏢公司陳總應邀接受了《人物》雜志專訪。女保鏢

女保鏢《人物》雜志1980年創刊,是中國最早創刊的人物時政類雜志,它由新聞出版總署主管、國家級出版機構—人民出版社主辦,最高級別的人物大刊。33年品牌積淀,讓眾多雜志仰望,報道重要人物,細微到每個表情,飽含歷史與品牌積淀,權威鑄就國際影響力。在陳陽眼中,這一行的艱難之處,不在于任務多危險,而是孤獨。

文|盧安琪

編輯|張薇 王晶晶

攝影|邢鐵軍

海豹御盾安全顧問培訓基地隱藏在北京東郊一大片玉米地里。推開紅色鐵門,庭院里種滿了紅色和粉色的月季,樹下拴著只體重一百多斤的高加索犬,見到來人,犬不聲不響地立起身,攝影師本想湊上前,卻被陳陽女士一把拉住。「您可真有勁兒,感覺有種力量牢牢抓住了我。」攝影師說。

初次見面,陳陽穿了條橄欖綠的軍裝連衣裙,左胸前別著三枚勛章,她的短發剛剛遮住耳朵,眼妝很重,眼窩深陷,看上去心事重重。第二次采訪,她換了一身運動裝,趁左右沒人,偷偷扯開拉鏈,原來上衣外套里什么都沒穿。她半開玩笑地對《人物》記者說:「哎呀,我也買條這樣的裙子吧,做個淑女。」剛一落座,五六只狗應聲而至,或立或臥在她周圍。

這家基地專門培訓保鏢,陳陽是這里的負責人,管理著40多名保鏢,其中7名是女性。因為女保鏢的隱蔽性比較強,而且便于貼身保護雇主的妻小,再加上媒體的廣泛報道,越來越多的雇主對女保鏢產生了興趣。

陳陽也曾經是一名女保鏢。幾年前,一個做傳銷的山西女人被人軟禁在賓館里,她的老公打電話向陳陽求救。陳陽假裝成女人的姐姐去送錢,一見面兩人抱頭痛哭,「小妹,你別哭,我給你拿點東西,你和我取一趟啊。」她故意大聲說給旁邊的人聽。陳陽扶著女人走出賓館大堂,然后一頭鉆進門口等待的車里,接應她們的隊員迅速圍成一道人墻。

酒店外埋伏著對方的打手,個個五大三粗,金項鏈在脖子上亂晃。「哈!我活這么大歲數,在燕郊還沒有遇到過對手!」打手說。

「今天就讓你看看,你沒對手是你沒有遇到對的人!你們誰要上誰上,哥們兒,上啊!」陳陽的隊員說。對方沒有一個人敢上,陳陽帶著女人成功撤離。

「簡直就是電影。」陳陽講得眉飛色舞,但最后不忘添一句,「保鏢要是動起手來,就是任務的失敗。在危險來臨之前就應該發現,排查。」她覺得很多人其實對保鏢行業的理解有偏差,「覺得雇主雇用我們,就是一個打手。其實,保鏢在很多時候是防患于未然,就像買保險一樣。沒有那么多打打殺殺。」

工作更多體現在日常,所以需要隨時保持懷疑。陳陽記得,一次在基地進行實戰演習,一位女保鏢掩護「要員」撤退,跑得氣喘吁吁之際,看到教官的車停在路邊,滿以為大功告成,沒成想「殺手」早埋伏在旁。「要員」剛坐穩,另一側已然亮出匕首。事后總結,那名女保鏢一臉不服氣,「可那是教官你的。」教官面無表情,「我的車又怎么樣,你覺得客戶安全嗎,安全嗎?」

「你來之前我也調查過,把你的空間資料翻了遍。」陳陽對《人物》記者說。「做了保鏢之后,就會想,你為啥跟我說這么多,你來自哪里,戒備心理就有了。」讓陳陽戒備的東西很多,譬如雇主的身份,公司海外總部的名稱,執行任務的隨身裝備,還有她的年齡,這些信息她都拒絕向記者透露。

保鏢唯一信賴的是雇主, 但也有客戶交代了任務后憑空消失,或是在最后關頭改變計劃,讓行動功虧一簣。有人花兩三萬雇了保鏢,「跑到門頭溝那邊看石子兒,看孩子,搬家,有的一個月搬兩次家。我現在搬家太有經驗了。」她轉過話頭,「不過,那種有錢任性的雇主畢竟少。」

保鏢是吃青春飯的行業,女性尤甚。基地的女孩大多二十出頭,幾個二十七八的就算是老手。想入行的女性要在幾個月內學完保鏢基礎理論和實戰課程。除格斗、搏擊外,一位合格女保鏢需要掌握商務禮儀、要員護衛、犯罪心理學、偵查與反偵察、緊急撤離 與應急方案制定、特種駕駛等技能。

難免有非分之請。有的雇主要求女保鏢穿超短裙,替雇主擋酒,甚至動手動腳。曾有一個雇主提出,要女保鏢長得清秀,胸部飽滿,短發的不要,陳陽當時就拒絕了,「沒有!你要找小姐就找小姐去,我們這里沒有!」

或許因為稀缺,媒體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女保鏢的特殊性。坊間傳言,女保鏢薪酬可達同檔次男性的數倍。但幾家明碼標價的保鏢公司網站上,A級保鏢服務標準中,男女保鏢月薪分別是4.2萬和4.5萬,女性只是略高一些。一家保鏢公司的網站貼出特別提醒:女保鏢沒有電視上宣傳得那么漂亮,也沒有電影中南海保鏢里那么好的身手,更沒有男性保鏢強大的心理素質……如有危險請聘請男性保鏢保護,女性保鏢僅可作為一般的安全防范。

陳陽經常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讓雇主們相信,任務風險性大時,男保鏢是經濟實惠之選。她已經不打算再招募女保鏢,因為現在的人數足以應對,并沒有「供不應求」那么夸張,她覺得大多數男保鏢能夠勝任的任務,就不會推薦雇主聘用女保鏢。

作為一名女保鏢,陳陽第一次出任務時已經30歲,已經不是這個職業的黃金年齡。她本來在老家的醫院里當護士,在門診給病人的傷口換藥,小城生活安逸,但她不喜歡這種「淑女的職業」。陳陽從小就是男孩子性格,充滿征服欲,小時候學過兩年武術,當護士一年后,看到武術學校的廣告,就和幾個人報了名,之后成為保鏢。

習武之初,陳陽還是140多斤的胖姑娘,每頓飯能吃五六個饅頭,「圓規在臉上都可以畫個圓」。在三百多人的武校中,她絕不算有天賦的。壓腿、馬蹲,散打、格斗還有泰拳,她的小腿上至今留有白色傷痕。練了一年多,塊頭兒練小了,身手才愈發靈活。

做了5年保鏢,2013年,陳陽開始籌備現在的培訓基地。招來的第一批保鏢住在附近一間小茅屋里。冬天滴水成冰,學員受不住的,來了又走。她就帶著剩下的兩個回自己家住,白天一起來基地訓練。第一個雇主是女明星,第二個雇主是身價百億的女首富。生意越做越大,曾經的隊員想回來,陳陽一概拒絕,「留下來的就是精品,走的就是垃圾。」

周一是基地吃素的日子,陳陽先說自己信仰佛教,又改口,「凡是保護生命的我都信」。種菜,放生,收養流浪狗,在她帶動下成了基地所有人的副業。她對自己言傳身教的效果挺滿意,念叨起常說的一句話,「保鏢啊,人品最重要。」

隊員的課程安排有一項,儒家經典閱讀。「忠誠」于她而言,絕不僅是「拿人錢財,替人消災」那么簡單。基地學員被反復提醒,要把雇主當做自己家人一樣,盡心盡力保護。而西方的保鏢更重視契約關系,忠誠即是白紙黑字的職責約定,再無其他。

在陳陽眼中,這一行的艱難之處,不在于任務多危險,而是孤獨。職業規范要求她們對自己的行蹤,雇主的情況完全保密。每天生活在無預兆的身不由己中。在工作之余,陳陽的愛好寥寥無幾,健身房算是最經常的去處,在那里她對自己充滿安全感:感受肌肉纖維被摧毀后重新生長,算是對征服欲的變相滿足。

攝影師要拍她和隊員格斗的場面,陳陽一個箭步上前,雙手扣住對方脖頸,猛地后傾,弄了個人仰馬翻。她大笑,在隊員的后背上捶得咚咚作響。

「你說,每天這么打打殺殺,哪里有人要啊。」她一攤手說。

她不再打算像大多數女人那樣,成為賢妻良母,她不喜歡這種角色。母親去世時,她當著所有親人的面說:「媽媽走了,我都沒有給她一個交代,以后也不會有交代了。」

她習慣了一個人。「親愛的,我不是像你們這樣的女人,依賴一個男人,將來找一個老公結婚,然后,你得養活我,你得照顧我,我給你生孩子,我不喜歡。我喜歡用我自己的方式照顧自己,我想怎樣就怎樣,而且我不希望受別人控制。」靠在躺椅上,她對記者說,「親愛的,我不能做室內的女人。」

一下午的功夫,陳陽兩手各執一部手機,接了十幾通電話。轉天有客戶要來基地探底,沒出任務的保鏢只剩5個,她找不到人湊數,「這可怎么辦,真沒人了」。話音剛落,她俯身抱起腳邊躍躍欲試的狗,「Daisy,到這兒來,到媽咪這里來。」在14只狗和8只貓面前,陳陽柔軟起來,高度緊張而立體的眼眉也散開了些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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